A | “弟弟夸我的车上好香啊！00后男友香腌入味”“给未来婆婆送礼以为要上千元，实际只花了200多元”“40岁上海女生，周末极简美妆盘点”……诸如此类标题，在小红书上频繁涌现。
B | 当你看到这些笔记标题配上精美的封面图时，会不会忍不住点进去，一探究竟？ 当你按捺不住点进去，很快会发现笔记里没有00后帅哥的脸，只有一款从没听过的车载香薰的种草帖。 把法律知识糅进家长里短，把调解服务送到群众身边36.1万“法律明白人”活跃在基层
8月20日，张亚杰（中）收集社情民意。
C | 你还没来得及退出去，不经意滑到笔记下方的评论区，却又被吸引了注意力——“好特别”“那不得直接拿下”“很出片”……随着你产生“是不是真的还不错”的想法，下一秒，你就留下了一句评论：“姐妹，哪里买？” 很快，互联网姐妹发来了私信，你得到了“去桃子（淘宝）某店铺”的指引，继而下单。 这个场景，也许是不少北上广白领上班时的摸鱼片段。日报记者 桑 珊摄“最新一期的普法手册，专门加了常见的案例，给你送一份过来。”8月20日，保定市莲池区东小庄村“法律明白人”张亚杰将最新的普法材料，递给薇光民宿老板徐赞。
D | 在东小庄村，村民们遇到拿不准的法律问题、起了矛盾纠纷，都会先找张亚杰问问。而这种引流方式，大多被一群坐标在河南郑州的小红书编辑拿捏——他们有10万人，每人每天写五六篇笔记，也在评论区批量写评论，目的是售卖产品。把专业的法律知识转化成听得懂的家常话，让法治成为触手可及的生活工具。2021年起，我省全面部署开展“法律明白人”培养工作，培养具有较好法治素养和一定法律知识的村民，积极参与法治实践。这些产品大多是白牌，无须向平台报备。平台控诉他们搞虚假营销、扰乱社区内容生态，他们则靠“蚂蚁雄兵”和算法玩游戏，获取“免费流量”。 在业内，这群从业者被称为“郑州帮”。如今，像张亚杰这样的“法律明白人”，全省有36.1万余人。而在“郑州帮”被媒体报道后，不少消费者才惊觉，当初促使自己“不知不觉地下单”的，竟然都是被精心创作出来的“木马笔记”。这支扎根在群众身边的普法与依法治理工作志愿者队伍，正悄然影响着基层治理生态。“头雁”带“群雁”，矛盾早化解“群众遇到纠纷时，往往先想到找村干部评理。 尽管争议很多，但“郑州帮”还是火了。在郑州，万牛会等以这套打法出名的电商运营公司被更多来自北上广的老板“看上”，商机络绎不绝。成为‘法律明白人’，能把矛盾化解在基层、解决在诉前。也是在小红书上，河南的大批年轻毕业生在追问：“在哪里可以应聘这份工作？” 围绕“郑州帮”的讨论不仅停留在商业领域。”张亚杰介绍，除了“法律明白人”的身份，他还是村里的治保主任。张亚杰的这份自信，来自一次次成功调解实践。那些引人点击的爆款笔记，凝结了某种“邪修”的民间智慧，直击被手机和算法支配的都市人的“弱点”。这场围绕人、资本、平台和算法的博弈游戏，到底会走向何方？ 传说中的培训课件 去年上半年，赵照的办公室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公司开户银行的行长。今年4月，东小庄村村民张某在村北就餐饮酒后，与同村村民刘某因口角发生肢体冲突。对方上来就质问：“你们是不是在搞诈骗？公司账上一天进账20万元，怎么每笔都只有几十元？” 赵照的公司，成立已近20年。自传媒类大学毕业后，赵照曾先后在北京和郑州的报刊、电视台等单位工作。但她不喜欢这种一眼望到头的生活，主动放弃编制，选择了创业，此后从传统广告行业一路做到商业运营和新媒体领域。张某用胳膊锁住刘某颈部，致其头晕目眩。刘某当即报警，双方被带至派出所。 被银行行长盯上的“账”，正是赵照的公司在小红书上运营的成果——为景区客户卖冰箱贴、发箍、贴纸等文创产品，“全都是真实合法的交易”。 赵照向《新周刊》记者展示最近的成绩：一款49块钱的博物馆文创干发帽，一个月的出货量有4900多单。
E | “合作预算非常有限，客户都不明白为什么这款产品会卖爆。这就是‘郑州帮’打法的厉害之处。” 事实上，只要游客在小红书上搜索这家博物馆的关键词，大概率会刷到赵照的公司“安排”的上千条笔记：大学生在学生宿舍拿干发帽，配文“我是学校最特别的崽”；素颜美女对镜自拍，配文“可爱实用的文创，卷起来”；等等。获悉情况后，张亚杰第一时间赶到，了解事情经过，陪同刘某前往医院检查。 这背后的运营有条不紊：信息员负责分析小红书热榜、抓话题关键词；编辑负责批量搬运、改写、做图，整合成若干篇笔记，通过不同地区和用户的手机发布；手握河南几千名素人资源的账号发布员，则会把上述“裸稿”发布给这些兼职者，由大家领活、改写、发布。 而在赵照的公司，一个成熟的新媒体运营人员能完成上述几乎全部的工作。 到底什么内容会被算法推荐给无数人，然后促使他们下单？传说中的“郑州帮”培训课件，有着全部的流量密码。次日待张某酒醒，张亚杰来到他家中劝导。 比如，爆款笔记的重中之重——标题，主打“数字+利益点”“痛点+解决方案”“悬念+反差”。“是我冲动了，我去医院看看他。”一番入情入理的劝解后，张某低头承认。刘某住院期间，张亚杰多次电话沟通，进行调解。最终双方达成协议，张某赔偿刘某医疗费、误工费等共计3000元，互不追究。
F | “月薪3000元也能买到的奢侈品”“28天瘦了10斤”……不不不，这当然不够。要利用“黄金三秒”原则，用“我”来体验，强调场景，直击痛点，比如“和我一样头发油油的人在哪里”，瞬间抓住人的注意力。 此外，“郑州帮”也非常强调话题的选择。课件上写着大大的“5W+1H”（When、Where、Who、What、Why、How），也就是专业的新闻六要素。
G | 具体而言，一篇完美的小红书推广笔记，需要有时效（如秋季）、场景（如户外）、主体（如打工人）、品类（如防晒霜）、功效（如防晒）和行为（如厚涂）等元素。哪怕一篇笔记中只有两三个元素，也可能会有“新闻价值”，能被算法和用户喜欢。据了解，实施“法律明白人”培养工程以来，我省重点培育一批以村干部、人民调解员为重点的“法治带头人”。 至于照片，“郑州帮”的要求简练直接：好看、高清和真实。在“真实”这个词语旁边，有一个贴心的备注——像人拍的。 “郑州帮”的培训课件里，诸如此类详细且专业的“方法论”还有很多，培训内容会随着小红书热点内容和平台政策的变化而升级。
H | 一个年轻单身的小伙，都可以写上百篇的母婴备孕相关内容；几个河南中年男人带起来的“郑州帮”，就能吸引一线城市高知女性的注意力。
I | 答案全都在这份培训课件里，它就是一种日积月累的“行活”。截至目前，全省“法律明白人”中，村“两委”干部约20.29万人，占比56.2%。 笔记“生产线” 在详实的培训内容之外，一群自称“数据女工”的人，构成了“郑州帮”打法的另一个关键点：人海战术。
J | 在郑州，小红书编辑或运营人员的招聘要求很宽泛，对这个工作生态的描述，流传最广的形容是“线上‘富士康’，电子流水线，保证几百人写的笔记都能过60分”。除了将矛盾化解的关口前移，更深层的变化，是让法治真正走进了群众日常。 在赵照看来，不是说“郑州帮”用60分的人，做60分的内容，而是在河南这个人口大省，高考难度大，一个普通大专生的高考分数，都可能比其他一些省份的本科生高。8月17日，在定州市盛世豪庭社区，大道观社区党支部书记、“法律明白人”张家豪搬着小板凳，坐到唠嗑的老人中间。“大爷，要是发现家门口有人扔了一袋垃圾，该怎么办？”面对大爷疑惑的眼神，张家豪从熟悉的生活场景入手，引导大家主动思考，再对照民法典讲解如何处理才合理合法。“传统拉横幅、发传单效果有限，有的群众接过来随手就扔，看不懂也不爱听。“哪怕对方（原本）是学汽车维修的，是个新媒体小白，在面试时也能轻松写出一两百字的小作文。”张家豪说，“法律明白人”来自群众身边，最擅长把专业法条转化成听得懂、记得住的家常话。因为语文功底在那里。如今，越来越多的“法律明白人”活跃在基层一线，将法治种子播撒进田间地头、街头巷尾。入行成为一名小红书运营并不难，难的是做（到）资深，有敏锐、及时的判断力。” 琪月今年刚毕业，到赵照的公司上班才三个月，负责穿戴甲产品的小红书运营工作。记者到访当天上午，她正安静地坐在赵照办公室正对面的工位上，在写即将上线的穿戴甲账号的策划案。到了下午，她把包含10条笔记内容和三个对标账号的细节分析的文档，递到了赵照面前。线上线下齐发力，培育有实招如何让“法律明白人”真正“明白”？为提升“法律明白人”能力素质，我省印发培养工作推进方案，加强规范管理，有重点、分批次、常态化开展培养工作。举办省级示范培训班，编写学习教材，开展“线上+线下”培训，提供“实战式”调解平台。
K | 笔记内容五花八门，将穿戴甲和秋天、美拉德色系、新中式、“暗黑风”等关键词紧密联系在一起，还搭配了公司摄影师精心拍摄的真实场景图。 赵照觉得很满意，只做了“风险把控”：“‘美到窒息’，‘窒息’可能会被限流，去确认一下平台限流词的词库。
L | 同时，依托全国民主法治示范村（社区），开设“法治乡村大讲堂”。”赵照会给琪月配手机，让她去做内容发布和评论维护，也会同步推荐素人资源给琪月。她叮嘱琪月：“记得关IP，不要用无线网络，切换到流量模式。今年7月，全省“法律明白人”培训首次采用线上形式，5742人参加培训，推动省级优质普法资源向基层倾斜。” 和穿戴甲产品面向的精致白领不同，琪月不怎么化妆，不做美甲，穿着休闲，但她并不觉得“割裂”。各地也因地制宜，探索培养方式，提升“法律明白人”法治素养和履职本领。2023年，定州市被全国普法办列为乡村“法律明白人”作用发挥试点。作为把小红书当“生活百科”用的00后，琪月太了解这些生活美学、热门词语和互联网梗。如今，定州5548名“法律明白人”有了一个“掌上法宝”——“定小律”智慧普法云平台。“每天打开手机就能看‘每日一典’，遇到拿不准的还能在线咨询。”一名“法律明白人”说。 大学修哲学和网络新闻学的Sally，在10年前是某门户网站的生活资讯类编辑，今天是一名新媒体主管。Sally说：“门户网站大量搜集资讯，改写、发布后算KPI，这和小红书批量生产笔记后算ROI，并没有什么本质不同。
M | 目前，“定小律”智能机器人已进驻143个村（社区）居民微信群，全天候为矛盾纠纷调解提供线上法治服务支撑。
N | ” 老编辑的毒辣之处在于，她一看就知道，什么产品应该配什么关键词和目标用户，她的脑袋中有一个巨大的匹配系统。
o | Sally谈起去年做过的一个项目：“某款黑咖啡售价69.3元三盒，每盒20条，还送一个网红冰川杯。光熟悉法条还不够，调解需要从实践中积累经验。我找了30个大学生接单推广，笔记需求只有几个关键词——‘便宜’‘大学生’‘不用运动’‘减肥’。这款产品后来卖得很好。” Sally有一个专门的小号，用于物色素人资源。我省开展“1名村（居）法律顾问+N名法律明白人”行动，将“法律明白人”的乡土优势和村（居）法律顾问的专业优势结合起来，由村法律顾问带着“法律明白人”参与合同签订、纠纷调解，手把手传授经验。“一般人刷小红书是为了吃喝玩乐，我是为了看哪些人适合哪种产品或客户。合适的话，我会先和对方交换联系方式，等以后有产品要推广时，随时能找到人。
p | ” 至于选人标准，Sally觉得，首要是颜值，“俗一点说，就是身材要好”。其他的标准，要按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记者试图让Sally总结出那些爆款笔记的共通点，她回答：“情感点也好，功能点也罢，对看到（笔记）的人得有用。张亚杰就是这么一步步练出来的。” 人与平台算法的较量 大批量的种草笔记养活了“郑州帮”，也带来了“破坏社区生态”的争议。“自己学透了，才能讲到村民心里，赢得越来越多的信任。在平台的多轮治理中，“郑州帮”一度成为众矢之的。 但当各大平台对品牌商家建立起“报备—审核—投流”的商业机制，平台在“不辜负用户信任”的正义说辞背后，有着更复杂的利益考量。 在赵照看来，“郑州帮”主推的白牌，只是花不起大量费用去投流或造品牌。她合作过的商家，都是手续齐全的正规军。新领域新探索，服务更完善“昆姐来啦！”8月19日，灵寿县牌楼社区京东快递网点，快递员徐江勇熟络地打起招呼。来的是社区干部、“法律明白人”李昆。
q | 河南很多遭遇货物积压困境的小老板从“郑州帮”那里找到了一线生机。
r | 杭州的一位电商从业者告诉《新周刊》，不能太指望平台帮白牌走出困境，“商业化的地方，都是用钱堆积出来的”。
s | “今天讲劳务权益保障、骑行交通安全、工作期间人身损害赔偿，都是你们关心的事。
t | ”李昆说。快递员们一下子围了上来。面向快递小哥、外卖骑手等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我省扩展“法律明白人”服务内容，队伍边界也在不断拓宽。 郑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王茜长期关注国内外互联网平台，从事批评算法研究。她也是从新闻中知道“郑州帮”的存在。但正如过去大家讨论SEO（搜索引擎优化）、研究哪些关键词会被网站捕捉那样，王茜对“郑州帮”的很多玩法并不陌生。在曲阳县，聚焦雕刻、定瓷两大特色产业的“法律明白人”培养悄然推开。去年，曲阳县司法局专门印发雕刻定瓷行业性法律明白人培养工作推进方案，明确“优先从行业企业负责人、非遗代表性项目传承人、技术骨干等人中选择”。
u | 从事雕刻40余年的王建庄，是省石雕协会会长，2025年成为“法律明白人”。“外地一家企业抄袭我的城市雕塑作品，还拿去做了商业宣传！”一次，一位同行急匆匆找上门。 “归根结底就是‘怎样让算法为我所用’，这种现象现在太普遍了。
v | 王建庄说：“别急，先捋时间线，你的作品什么时候发布的？抖音、展览照片能不能证明你先创作？”指导当事人搜集证据后，王建庄出面与对方沟通，最终促成赔偿和解。“打官司成本太高，中小创作者根本耗不起。从大家发飞机票降价的笔记来对抗算法‘杀熟’，到粉丝为了提高偶像的声量而刷各种话题，再到机构媒体的运营人员想办法让报道上热搜，在算法黑箱面前，网络社区就成了一个‘角力场’。无论出于什么目的，这些都是群众的智慧和策略。”王茜说。通过行业协会或‘法律明白人’介入，解决成本低、效率高。”遇到复杂案件，王建庄会主动咨询律师或请求司法所协助。积极发挥“法律明白人”作用，有力有效服务基层社会治理。省司法厅相关负责人表示，接下来将优化队伍结构、细化培训内容、完善保障激励等，在新就业形态等行业领域开展“法律明白人”培养工作，促进行业依法治理。
w | （桑 珊 李丽坤）。 在王茜眼中，“郑州帮”极其有感染力的笔记，会让人陷入某种被设定好的“意见气候”之中，产生“大家都在用并且都说好”的感觉。“情绪是最容易传播的，就像短剧的流行，‘避雷’‘闭眼入’等生动的词语会不自觉地吸引人。
x | ” 就连王茜自己的生活也会被平台算法影响。找不到文献的时候，她发一篇小红书笔记，就会有热心的网友给她发资源；身边的学术圈子里的人，也会把“打卡顶刊”这样的网络用语挂在嘴边；在和自己孩子的相处中，她也发现了电子媒介对下一代注意力的侵占，长时间的阅读成为一种奢侈，“你会忍不住想要拍下来，和别人分享”。 在高校当老师多年，王茜意识到，很多学生的职业选择和人生梦想已经发生了改变，大家都在晒生活、当博主，想要获得流量与关注度。 小红书博主是什么样子的？琪月想象过，可能是养一只猫，有一间可以自己布置的房子——就像她写的很多笔记里描述的那样。但目前，她还在试用期，拿3500元左右的基础工资，每月要花1000元租房，每天骑车上班。 父母觉得琪月应该像她的大多数同学那样考公或考研，但她暂时没有这个想法。早在毕业前，已经找到工作的朋友也反复告诉她，要认清现实。
y | 她告诫自己：“我不能陷入互联网虚幻的泡泡当中。” 赵照告诉记者，3500元是郑州应届毕业生的平均底薪水平，餐饮行业底薪很多时候甚至只有1500元。当然，大多数“郑州帮”从业者的工资，都是底薪加提成的构成。 琪月是赵照从有合作关系的高校院系里，在30个面试者中选出来的唯一一个。赵照记得，面试时有一个写策划案的环节，她会和大家一起讨论，但只有琪月在结束面试后，主动发来了一个修改版。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琪月和Sally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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